赫小七

【台丽】素锦(上)

台丽太虐,想要他们HE,忍不住来填脑洞了,明国AU设定,暂定分上、中、下三章完。本章10k+。(黑体字是摘抄自原作小说)


----


1936年年末,初雪过后,上海天气晴朗。于公馆的花匠在园子里修理梅花的枝叶,等待花期的到来,两个阿妈正在一边择菜一边讨论今天的菜式,邻居家的孩子在地上嬉戏打闹着。这景象看起来安静祥和,一切如常,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
但对家于小姐来说并不是这样。此时此刻,16岁的于曼丽趴在自己的床上呜咽着,她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,心中的悲哀让她甚至无暇顾及房内的寒冷。

父亲今早在餐桌上看报纸的时候突然告诉她:“曼丽,我和你母亲已经替你许好了人家。如今时局不稳,你能早早地嫁给上一个能干的人,也好叫我们俩放心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
曼丽横在唇边的瓷勺“叮”的一声磕在碗缘,掉在桌上。“父亲,我还不想嫁人!我还要继续去美国念书!”

身旁的母亲低抬起眼帘看了看她,但并没有说话,只是招呼佣人将瓷调羹拿去换一个干净的。

父亲将手中的报纸叠好放在一边,从一旁的佣人手中拿过毛巾擦了擦手,才开始吃早餐。

“对方是明氏企业董事长明镜的小弟明台,你们年纪相仿,他现在18岁。明家三个公子里数他最适合你,他大哥二哥都在法国念书,明小公子虽然有些爱玩,但是学习成绩还是很好的,不久之后还会进入明氏家族企业帮助他的大姐。上海越来越乱,我们也考虑了很久,你们结婚,无论对你自己,还是对我的生意都有帮助。”

曼丽的手微微颤抖,血气翻滚,“我不是你商行里的货物,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交易品!这不公平!”

“什么叫不公平?!真不该送你去美国读书,你现在也不小了,你想想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才17岁,现在不也很幸福吗?是时候准备你的婚事了。美国那边我已经联系人帮你退学了,也帮你办了伤害这边一个学校的入学,你过几天就过去报道吧。”

曼丽捏着桌布不满道:“不!为什么我要这么早嫁人!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事!”

父亲一拍桌子,“凭我是你父亲!你答不答应都没用,这件事就这么定了,你若是想不通就别想出门了!”说完,拂袖而去。

泪珠涌出,沿着曼丽的面颊往下滴落。那味道有点咸,有点苦。母亲招呼佣人过来帮小姐擦洗,曼丽推开她们,冲进卧室,“嘭”地关上门,趴在床上上放声哭了出来。

一个早上过去了,她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,缩在床上哀叹着自己的自由和青春,到了中饭的点,佣人敲了半天门,曼丽仍然不愿开门。她窝在被子里,听见汽车喇叭声在街上响起,随后是拉开铁门的声响。听起来像是又有人来拜访父亲了,但曼丽并不好奇来着是何人。

过了半晌,敲门声响起,门外的男人轻声道:“曼丽,开门吧,我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
曼丽听到这个声音愣了片刻,随后立马爬起来拉开门,门口赫然站着表舅王天风。

王天风看曼丽满脸泪痕,便拿起下人之前准备的湿毛巾,丢给曼丽,“快收拾收拾,再换身衣服,我带你出去。”

表舅常年与于父于母往来,和曼丽的交情也好。这几年来,他只身北上,在北平的武堂学习军事,听说也参加了一些战事,是个见识卓越、勇猛果敢,颇受军中长官赏识。不过今天他一身西装,丝毫没有军人气息。

 

虽然于老爷下了禁令不能让小姐离开,但于家的门卫却不敢拦王天风的车,然而最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自家小姐竟穿了一身男子的衣服,坐在访客的车上明目张胆地“溜出去”。车开出了于公馆,于曼丽就摘下帽子气呼呼道:“表舅,你带我离开之后就别送我回来了!我真的不想这就嫁人了!”

王天风开着车,摇头笑:“别冲动。你母亲打电话拜托我来搭救你,一怕你太过郁结,而是怕你被冷死在房间里,那就糟糕了。刚好我从南京过来,可以带你去散散心。”

曼丽扯了扯身上的衣服,“那这身衣服又是为何?”

“这身衣服就是为了让你进去的,我待会儿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能进去的。你待会儿就站在我身边,可别乱走。哦对了,眼睛最好也不要乱看。”

“哎?!曼丽突然好奇起来,一下就把自己的烦恼抛到了一边,“还不能随便看?我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

“参加一个公司的庆典。”

曼丽立马明白了,“是恒社的年末庆典吗?!”

少年时几乎是爬着离开高桥的孤儿杜月笙,从跟班起家,勾结军阀、贩卖鸦片,入青帮,笼络兄弟,如今背靠洋人、面迎军阀、涉足商界,呼风唤雨,简直无所不能,已成为达官显贵都争相结交的“海上闻人”。人到了这个境界,便要收起刀斧,与人谈笑风生。杜月笙将设立恒社作为一个上流人物的组织,其成员的大门仅限于有社会地位的人。而今天竟恰逢恒社的年末庆典。

曼丽跟着王天风下了车,来到了餐厅门口,她紧跟表舅脚步走了进去,从不同地方送来的花束、贺词将整个大厅摆得满满当当。曼丽侧着头偷偷瞟了几眼,发现贺词中竟有实业部长孔祥熙等等政府要员的贺辞,甚至还有来自法国驻沪领事甘格林等各方各界的人的贺词。

看来,杜月笙的江湖地位应是无人比拟的。

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。王天风低声对曼丽说道:“不急,待会儿带你去看戏,他们找的淮剧戏团是全国顶好的。”

进了戏棚,只见密密麻麻的观众把剧院挤得水泄不通,空气中弥漫着鸦片、汗味和体臭的浑浊味道,连呼吸都困难,曼丽几乎想夺门而出,但不能离开表舅,只好硬着头皮跟上。她没想到表舅居然是个戏迷,两人一路走到最靠台前的贵宾席位,这里还算宽敞,空气也比较流通。其实曼丽并不了解淮剧,只能听懂一部分,看着表舅全神贯注的表情,她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。

突然,一旁的观众席里突然窜出一伙人冲到贵宾席,将曼丽旁边的一个胖男人围住,一时间贵宾席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
“你们他妈是谁,干什么!”胖男人挥舞了一下双臂,“我是受邀来看戏的!”

但是他的话声被淹没在黑衣人的呼啸声中。那伙人以一个黑衣男子为首,他勾了勾手指,手下的混混打手就扑了上来,将胖男人打翻在地,

王天风拉着曼丽,将她护在身后,曼丽其实并不怕,她在美国的学习中也学习了一些防身术,但现在对方人多,场面混乱,她在闪避时竟被横挥的手打落了帽子,一头乌黑的秀发飞瀑下来。

突然,有人高喊:“够了!大家都住手!杜先生来了!”

人墙散开,一身青白色绸缎长衫的瘦削男子拱着手挤了进来,“来者都是客,有话好好说,好好说!”这正是恒社的主人杜月笙。跟着一起挤进来的还有个十分年轻的小伙计,额上渗出些汗水,似乎就是他去搬的救兵。

“这下没事了。”王天风低声同曼丽说。

据说上海三大亨中,就数杜月笙最会做人。他讲求“先做人,后成事”,对兄弟、朋友都礼遇有加,更不要说在恒社周年庆典上维护场面了。当下,杜月笙赶紧朝那个胖男人道歉,在看到对方的请柬后,对身后的黑衣男子使了个眼色,两人连连作揖:“原来是张将军座下的得力干将,多有得罪!多有得罪!”打着圆场,令人群散开,冲突消弥散尽。

杜月笙看到王天风,笑着点了点头,一旁的曼丽在人群散开后捡起帽子拍了拍,挽起青丝,将帽子戴好,杜月笙将这个过程看在眼里,却不多问,只管叫人端茶来给贵宾席的人。随即转身低声对引起骚动的黑衣人怒斥道:“要不是明家小公子跑来告诉我,不然要真打起来,就要酿成大祸了!”

听到“明家小公子”几个字,曼丽不禁抬头寻找起刚刚那个小伙子。她刚一抬头,就看到对方也正凝神看着她。那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,眉目英挺,气宇轩昂。一旁的黑衣人向他道谢,他也不过移开了一下子目光,笑着点了点头让对方不要在意,目光又转回到了曼丽身上。

曼丽皱了眉,瞪了对方一眼,好像在说“瞅什么瞅”。

两人的对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又仿佛只有一眨眼那么短。

“明台!明台!”一个女声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。

“哎!大姐等等我!”他冲曼丽一笑,转身跑开了。

曼丽低下头,抿嘴笑了出来。

原来他的名字是明台呀。

 

那天晚上,曼丽最终还是回到了于家,她对自己的婚事少了些许排斥,虽然她并不能确定那天在餐厅戏馆看到的就是自己的“未婚夫”,但她却突然莫名对未来充满了期待。

曼丽第二次见到明台是一周后转学,在学校的英文课上。

留学经历让曼丽在考试后被顺利分配到了高年级的班上。自我介绍后,曼丽被分配到教室靠后的位置。这节课是英文课,正好是曼丽拿手的学科。

“好的,我们先来阅读一下这篇课文吧,请一个同学来朗读一下,有自愿的吗?”老师问。

“我!”一个坐在后排角落的男生大声说道。

“明台,怎么又是你。还有没有其他人?”

曼丽听到“明台”,立马扭头看向对方,但他正看着老师。

曼丽的心怦怦乱跳起来,伸手调了调头上的深蓝色发箍,深呼吸了一下,举手说:“我!”

“好的,那这次请我们的新同学于曼丽来为我们朗读课文。”

那节课上每当老师提问,曼丽都会自告奋勇地举手回答,而坐在教室最角落的明台也经常抢答,有时候甚至不举手直接回答,每次他这么做,曼丽都会扭头睨他一眼,但几乎每次,明台都会看着曼丽,嘴角上扬,露出一个有点无赖的笑容,有一次还耸了耸肩。

课后,明台搓了搓有点凉的手,走到曼丽桌子旁,伸出手,说:“你好,我叫明台。明月的明,楼台的台。”他的眉目间蕴涵笑意,而他目光中闪烁的光芒瞬间击中了曼丽,令她方寸大乱,面红口燥起来。

但怎能这么轻易地在他面前怯场呢?曼丽咬着嘴唇站了起身,手与明台的手握在一起,微笑道:“于曼丽。于是的于,曼妙的曼,美丽的丽。

她用另一只手顺了顺脖颈旁的发丝,眼睛往旁边扫了一眼。

明台望着她的眼睛,亮亮的,好像会说话一般,眉目清丽,面容皎若秋月。

他知道她认出了他。而他也认出了她。

 

1937年年初,曼丽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红火,但于家的生意却陷入了困境。于父刚和银行谈妥了几笔银行贷款,却突然接到消息,内地战乱不断,于家的几宗生意因此意外中断,又有几批货物在运输途中失联,于家一时运转不过来。所幸他的未来亲家明家介绍他去盘一家低价抛售的面粉厂,还帮助他把价钱压低了不少,这对于家来说真是雪中送炭。

而作为同学的于曼丽和明台也越来越熟悉,于父看到女儿不再排斥结婚,甚是欣慰。就这样,曼丽和明台的婚期也顺利地定了下来。

春节不声不响地走近了。除夕夜,于、明两家约着一起吃年夜饭。因为明家大哥、二哥不在国内,两家就5人,也就没有约在外面的餐厅,而是约在了明公馆,打算简简单单地吃个年夜饭。

时间定的是七点,于家三口子来到明公馆时天正昏暗下来,明台热心地位曼丽拉开车门,她走下车,门口站着个女人,三、四十岁的样子,容貌清秀,气质颇佳。

“明董事长,您好啊。”于父笑着走上去跟明镜握手。

“哎哟,于先生您太客气了,我们都要成亲家了,您甭跟我客气了!快请进吧!”明家大姐拉着于夫妇二人走进屋内。

走在后面的明台朝曼丽俏皮地吐了吐舌头,推着她进了门,还神神秘秘地凑在她耳边说:“待会儿吃完饭一起去放烟花怎么样?”

曼丽只看过别人放烟花,自己还没有玩过,想到每次想玩都会被母亲拉住,说怕烟花爆炸而阻止她,便立马笑着点了几下头,放下手里的衣服,转身搂住明台的脖子在他耳边说:“待会儿找个借口拉我出去吧,我可不想被我爸妈知道我自己放烟火了,否则他们又要说教了。”

说完才松开手臂。这其实是个挺普通的一个动作,但曼丽松开手后竟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热,她看了看明台,明台的脸上也泛出些红色来。

明镜和明台带着于家三口子来到餐厅,水晶灯璀璨明亮,桌子上铺着洁白桌布,摆放着精美的餐具和银色烛台。

一餐饭吃下来,明镜和于父轮番称赞,明镜还跟于夫人请教了保养皮肤的方法,主宾尽欢。饭后,明台说吃多了,硬是要曼丽陪他去散步化食,明镜拿他没办法,看曼丽也没意见,就刚好当作是给两个年轻人多熟悉熟悉的机会,让两个人出了门。

出门前,明镜还嘱咐明台要好好保护曼丽,外面现在不是很太平,两人最好也不要走得太走远了。

“知道啦,大姐你就别担心啦。”明台笑道。

曼丽乖巧地点了点头,“大姐,爸、妈,你们放心,我们就在附近走走。”


一排整齐的街灯照在行人身上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昏黄的灯光与远处的烟火交织在一起,烟火炸开的时候,满大街都是烟火的斑斓色彩。树梢挂上了大红花灯,好不喜庆。在战争年代能有这样一个平静的除夕夜,也颇为难得。

路上行人不多,明台出门前绕道明公馆后的杂物房中拿了一个包裹,领着曼丽往空旷的江边走。

曼丽攥着手袋,跟在明台身后走着,厚实的大衣下是紧绷的织缎锦旗袍,每迈一步就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。她的姿态矜持,妆容细致,头发也梳了起来,用发簪固定在脑后。她心里是欢喜雀跃的,就如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。

身边同行的少年微笑着看了一眼她的侧脸,“没想到你是第一次玩这个。”

“才不是,只是以前没有亲手点过,不就是点燃吗。”曼丽不甘示弱道。

“这话可是你说的哦,待会儿就让你来点!我们就在这里吧。”说着,明台拆开包裹,从里面拿出一盒烟花放在地上,又拿出一盒火柴递给曼丽,笑着说:“喏,来吧。”

曼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东西准备好了,犹豫地接过火柴盒,拿出一根,瞥了一眼一旁的明台,只见少年笑嘻嘻地看着她,不说话。

“哼,就会看热闹。” 

曼丽走到地上的烟花旁蹲下,划燃了一根火柴,小小心心地将火苗伸到引线上,在点燃、看到火花的一瞬间被吓了一跳,尖叫着弹了起来躲到了明台的身边,拉着明台的手臂。随后,一束黄色的烟花嗖地飞向天空,在两人的眼前升空,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裂开来,五彩的光芒照亮了街道。

曼丽有一瞬间竟看呆了,随后看着烟花拍起了手。明台的看着少女被烟花照亮的笑靥,心中荡起一丝暖意。

回家的路上,明台和曼丽肩并肩走着,曼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石板路。明台清了清嗓子,开口问道:“冷不冷?”

曼丽扭过头来,眼珠黑亮得像宝石,笑着说:“放完烟花暖和多啦,但是出来的时候忘记戴手套了,刚刚又开始冷了……”说着,她孩子气地用指尖碰了碰明台的面颊。

明台轻轻拉住了她的手,将她凉凉的手指握在手心里,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中。

“这样不冷了吧。”

曼丽犹豫了一下,把脸埋在围巾里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挣脱。

 

那年7月发生了卢沟桥事变。是月,北平、天津沦陷。兵荒马乱,上海进入了戒严。

于父觉得日本人不会对外国租界乱丢炸弹,就带着曼丽和于母躲藏到法国租界内的一个熟人家里。于父在安顿好一家人后,因为担心港口货船的情况,只身一人离开了租界。

曼丽和母亲被主人夫妇两人邀请到了餐厅食用晚餐,但饭后曼丽的手脚依然冰冷,她和母亲坐在客厅里,靠在了母亲肩头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
爸爸会没事的,他认识的人那么多,他们会帮助他的,不会有事的。她想着,却有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,沿着面颊滴落到母亲的衣服上,洇湿成一片散落的花瓣。

黄昏降临,客厅的陈设是干净的木棕色,淡黄的灯光斜扫,橘色的灯光柔和而温馨,却不知怎地平添了一分末日般的凄凉感。

那天夜里于父还是没回来。于母在客厅等着,让曼丽早早地进房间睡了,但曼丽睡得并不好,一直在做梦。 

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旧楼里,光线昏暗,背后能听到楼道里回荡着的脚步声,似乎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追她。曼丽在迷宫一样的楼道里四处奔跑,想要躲开它,她知道一个地方,只要到了那里自己就会安全,然而那个地方在何处,曼丽完全不知道,她只是不停地往前跑,然而那个幽灵般的脚步声始终跟随着他,永远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曼丽跑着、拐弯,推开门,跑着……前方好像是无穷无尽的通道,却不知道通向何方。

突然,房子塌了。天花板朝她头上压过来的时候,曼丽刷地睁开眼睛,醒了过来,她的太阳穴跳动着,喉咙里干涩。平躺在床上,曼丽感觉到自己背后冒出涔涔的冷汗。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笼罩著城市,远处的战火点燃了整个城市,像是耗不尽的枯灯,但厚重的窗帘把外面的混乱隔离在房间之外,温柔的橘色床头灯照亮了这个狭小的房间,而周围的一切就都融化在这片灯光里。

趴在床边的人正紧握着曼丽的手,抬头望著他,一月未见,他的脸庞瘦削了些,面容倒更是清俊了,青青的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,飞扬的浓眉之下是一双锐目,眼神是焦急而关切的,却又带著一点怔忡的甜蜜。

曼丽怀疑自己还是在梦里,她眨了眨眼,明台欣喜地开口了,“睡得怎么样,刚刚看你出了些汗,不会做噩梦了吧?”

曼丽还有些发懵,明台像是突然意识到一般,慌忙地松开手,抱歉地说:“是不是我吵醒你了?”

曼丽坐了起来,慢慢地摇了摇头,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这时才看到少年满头的汗。

“我家的事情终于忙完了,我实在不放心,就找到空子溜出来看你,刚刚找了好些人才打听到你们现在住在这里。路上已经没车了,我跑过来的。”

曼丽呆呆地望着他,“怎么这么晚跑过来,多危险啊……”

明台静静地望著她,眼神柔和,“我想,如果能确定你是平安的就好……刚刚我求了半天,于妈妈才放我进来看看你。”

曼丽抚了抚衣角,下了床,“我没事,你赶快回家吧,大姐肯定要担心死了。”

她把明台送到到门口,明台突然转身转过身来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,曼丽感觉到他手心涔涔地透出汗来,“不用担心我,你今晚千万别出去,我听大姐说了,日本人以停泊在黄浦江中的日舰为基地对上海进行大规模攻击,估计这段时间都不会太平了。”

曼丽一愣,脸刷地白了,“你说什么?黄浦江?舰队?我爸爸下午去了港口查看货物,他……”

“下午?去哪儿了?”

曼丽颤抖地捏紧了明台的手,“应该是吴淞口那边……怎么办,他还没回来,会不会出事了……”

明台向她仔细问了于家在那边的联系人和货船名,曼丽哆嗦着说了几个名字,其实她也不清楚父亲是不是去找这些人的,但或许会有帮助。

明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,恳切地说:“没事的,我去找,明家还认识一些人,我再发动他们来帮忙!”

少年松开了她的手,转身欲行,又突然扭回步子,走上前捧住少女苍白的脸,好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,直直地看着她。

她眼眶中闪烁着盈盈泪花。

在纷杂混乱的思绪里,明台低下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四周很安静,街上夜色沉重,夏夜的风徐徐吹来,整条街都被覆盖在这种寂寞的静谧中。那个吻落在额头上,像是带着烙铁般的温度,烫伤了她,然后嘴唇离开的同时,那双手也放开了。

少年毅然转身离去,匆匆奔跑着,消失在街拐角。

那是一个没有梦的长夜。她从睡梦中醒来,又坠入了深夜的灰暗之中。

不知怎了,曼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学过的一首李商隐的诗,仿佛飘在她的耳边,恍惚没有根源。

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……

 

父亲终究是死了。一个月前,日本人进攻的那天,曼丽和母亲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中等待,最后,等到却是父亲的遗体。第二天清晨,明台背着父亲的尸首回来了,于家的司机在一旁背着于父的包,里面还塞着些被鲜血染红的文件。货船被日本人抢占了,据说父亲竟然想和对方理论,却丢了性命。

曼丽没稳住脚,当场昏在了门边。

光线,女人的哭声。那哭声几乎和明亮的光线一样刺痛了她,曼丽费力地睁开眼睛,她看到在昏黄晦暗的光线中母亲哭丧的脸。

她对父亲的死难以置信,但爬起身来,手指触碰上他冰冷的面容,她才发现那个严肃的男人或许真的不会再唤自己的名字了。这个饱尽风霜、长年为工作操劳的中年男人,虽然他又姘头,在许多事情上专横固执,但曼丽知道,他还是爱家的。

仔细看,已经能看到他头上的丝丝白发了。

 

葬礼用尽了于家最后的钱财,于父倒了,于家也就跟着倒了。于母和曼丽往棺木上撒了第一把土,这个时候,曼丽已经哭不出来了,她的悲伤被对仇恨的熊熊怒火烧尽,那火焰舔舐着曼丽每一根神经,无法言明,在她心底留下沉重的灰烬。

于母想让曼丽和明台尽快结婚,让明家保护曼丽,但是世事混乱,明镜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就带着明台搭上了去往香港的轮船,准备去避难。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飞机了,这两张船票还是明镜花了重金才买到的,她本想多买两张船票捎上于家母女,却被告知船票已经售罄,任她怎么想方法都没法让船工通融。

明镜给两人流下了两条金条,嘱咐于母去变卖首饰,凑齐去香港的船票,约定去香港碰面。

码头上,曼丽红着眼睛来给明台和明镜送行,明台拉着她的手,随后忍不住将她拉入怀抱,“别怕!曼丽,别怕!我们会在香港见面的,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维也纳,现在是那边的森林最有魅力的时候,空气芬芳,天气也很好。而且,不瞒你说,我大哥在欣特布吕尔的农村有一间私人别墅。之后,我们还可以去巴黎找我大哥和阿诚哥,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
曼丽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
离别时,明台站在甲板上,看到曼丽挥舞着双臂,在呼喊自己的名字,“明台!明台!”清脆的声音,带着撕心裂肺的力量。

 

 

那年,经历了淞沪会战的上海像是在残风中凋零的花朵,昔日风姿卓越的贵妇仪态被蹂躏得残败不堪。日本人在华东的势力不断扩大,各国继续残暴而嚣张地瓜分中国这头濒死的巨兽,它的肉被撕了下来,骨头也被咬断了。

时间如流沙一般,想用手去握住,沙粒却仍旧不断滑落,无法挽回。1940年不徐不疾地来了,租界外一片荒蛮景象,残垣断瓦不断地提醒着人们国破家亡的凄惨境地,而租界内却仍是夜夜笙歌,那里的人们想用纸醉金迷遮掩住满目的疮痍,却令人悲哀而恶心。

此时的明台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青年,他比3年前更加俊朗挺拔,显示出一种果敢骄傲的姿态,那双黑眼睛眉眼中还有着往日的阳光,这或许是胸怀希望的爱国青年才有的独特气质,但又有些什么依稀不同了,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怒火,虽然已经给压制住了,但仿佛只是将燎原的野火装进一只灯笼。

此刻,他坐在桌前,那里是G党特工情报处的藏匿点,他正在跟组员郭骑云准备晚上的行动。

“今天晚上任务比较重,线报称张啸林会在窑子接待日本驻沪领事,上级要我们去打探消息。晚上按预定计划,在先施公司里与一名代号为玫瑰的特工交接情报,随后跟踪张大帅一伙人,一切行动按照情况而定。”明台冷静地说,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,放到暗格里。

“好。”郭骑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感叹道:“你瞧这日本人以来,杜月笙都逃去香港了,没想到上海居然变成了张啸林坐庄,真是风水轮流转啊。”

明台没答话,“咔哒”一声将暗格合好,近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
 

是夜,交接完情报的明、郭二人跟随张啸林的车来到租界内的烟花巷子外,把车停在了附近的一个巷子里,他们都做了变装,明台戴了一副呆傻的眼镜,而郭骑云贴了小胡子。走进巷子里,他们看到老鸨们正在使尽全身解数招揽生意,还有窑姐站在门口和客人嬉笑,前面一大帮人簇拥着张啸林一行4、5人,明台刚好可以看到,张啸林的手下混混还在迎客的姑娘身上摸了几下。

老鸨命人将那几个人引上了楼,明台给郭骑云使了个眼色,两人挂起一副无赖像,走进了店里。

老鸨看到他们,立马扑了上来,脸上厚厚的胭脂让明台扯着嘴角有点笑不出来了。“两位老爷今天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吗?哎哟两位爷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俏,今晚一定要玩得尽兴呀,小月!快过来!”

明台赶紧掏出一枚银币,说:“妈妈,我这兄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平日不逛窑子,他比较害羞,所以你看能不能安排个楼上的雅座给我们?”

老鸨见钱眼开,立马调笑道:“那当然没问题,我让我们最年轻最漂亮的小姑娘来陪二位爷。小林,领他们上楼。”

姑爷立马领着两个人上楼。郭骑云跟着明台身后,看旁边的老鸨走开了,就凑过去问:“你还真拿钱来嫖啊?!”

明台轻笑道:“什么啊,那是刚刚在一个嫖客身上摸的,我哪敢用自己的钱来这种地方,非被我大姐打死不可。”

郭骑云噗嗤地笑了。

走到楼梯拐角,一个胖嫖客搂着个姑娘走了下来,明台和郭骑云怕楼梯位置挤,赶紧站在了一边。那嫖客又肥又丑,头发油腻腻地搭在额头上,一边走手还一边在那姑娘的腰臀间摸来摸去,走到了门边,姑娘娇笑着挥舞着手帕,将人送走了。

那姑娘抚了抚发髻,捏着帕子转身进了院,朝周围的嫖客飞了几个媚眼,手叉在腰上,脖子向上扬着,眼睛透着猫一样的光,迈着倦舞阑珊的醉步走到一个宾客面前,她身上紫红色的旗袍开叉本就高,这样一走,下摆飘起,露出大片白晃晃的皮肤,勾人心痒,引得周围几名嫖客色迷迷地看她

郭骑云见明台眼睛都看直了,在一旁“啧”了两声。

头顶的灯光在明台眼前里炸裂,一片眩目的白。他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娼妓的身影,目不转睛。

他的心像是被人扯出了胸腔,丢进了滚烫的油里,痛得来回翻滚。

 

馆子里有人在抽烟,让明台看得不真实。

但那姑娘分明是于曼丽,却又不像是她。

她和楼下的宾客随意调笑了几句,像是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,转过身,慢慢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了明台脸上。恍如隔世。

他们对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又仿佛只有一眨眼那么短。

随后,她对他露出了一个甜腻的笑,走上楼梯,“两位老爷是来找哪位姐姐的?”

明台直直地站这,额角的一根神经锐利地跳动着,让人狂躁的濒临崩溃。他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:“曼丽……你……”

她用手帕捂着嘴娇笑了起来,“老爷,你认错人啦,我叫锦瑟。我们家可没有叫曼丽的姑娘哦,要不你去其他家找找?”

说罢,摇摆着纤腰往楼上走。

明台压抑着心底的悲愤,呼喊道:“曼丽!”

那个背影动了动,像是牵线木偶突然被人扯了一下,然后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来,他觉得她比以前瘦了许多。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仍然铺天盖地的压在明台身上。

他看到曼丽的眼睛,那空洞洞的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绝望,不过转瞬即逝。 

明台慢慢地走过去,几步台阶的距离仿佛耗尽了他的大半个人生。 

他抬起手,颤抖地拉住她的手臂,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“曼丽……”

名叫锦瑟的妓女推开了抓住她的那只手,拿着手帕轻轻划过明台的脸,娇笑道:“哥哥,你认错人了,我的名字不是曼丽,我叫锦瑟,你想找我的话要跟妈妈说哦。”

她的声音薄凉如水,脂粉味浓重,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丝绸一样划过,云淡风轻,略带一点点凄凉的触感。

说完,她扭头就上了楼,脸上还带着笑意,仿佛并不懂得寂寞和疼痛似的。

 

那晚明台全程都心不在焉,郭骑云没办法,一人尽力完成了任务,最后还是扯着明台才离开了妓馆的。明台喝了不少酒,但他却无比清醒,在床上躺了许久都无法入眠,偷偷地从家中溜出来,一路小跑来到了已经打烊的妓馆楼下。

他在妓馆后面小巷里转了转,最后漫步来到街角站着,眼睛盯着晚上打听到的曼丽的住处。据说锦瑟是他们那里的头牌,住的也是最好的顶层楼阁。

明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天都蒙蒙亮了,他忍不住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,好像三年前偷偷去于公馆见她那样,小心翼翼,虽然少了些欢喜,多了些忧愁,但要见她一面的心情却没有改变。突然,那个房间的窗户被一双纤细的手推开了,屋内的人伸了个懒腰,转身离开了明台的视线。

明台吐出一口浊气,带着轻微的、认输似的挫败感,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随后,他转身离开了。

 

其实在推开窗户的一瞬间,楼上的女子就看到明台了,阳光下,明台的面容似一块碧玉鲜美透亮,于曼丽顿时自惭形秽,由里及外,桐间露落,柳下风来。于曼丽恍惚间感觉到曾经拥有过的一段美好韶光回到眼前。

她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地带起了一丝微笑,但笑容很快就如雪一样融化了,她咬着唇,眼角渗出一滴眼泪,滑过脸颊,无声地滴落在地上。 



----

后面会出现程,但一定会HE的。

给我评论吧!

评论(12)
热度(41)

© 赫小七 | Powered by LOFTER